记者 赵博
"以《自然》、《科学》、《细胞》为代表的顶级科学期刊,选稿浮华,用不恰当的激励损害科学研究。它们误导年轻科学家,让他们深信成功的唯一标准就是在顶级期刊上发表论文。"去年12月9日,2013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兰迪·谢克曼在英国《卫报》上发表署名文章,抨击《自然》等顶级学术期刊犹如"限量版奢侈品",严重歪曲了科学研究的进程,已沦为必须破除的"苛政"和"暴行"。他还表示,自己的实验室将不再向这些"奢侈品期刊"投稿。该文发表后,在学界引起轩然大波。有人力挺其观点和立场,但也有人质疑,谢克曼成名前曾在这些期刊上多次发文,而获奖后却进行"炮轰",颇有"过河拆桥"意味。
几经辗转,谢克曼接受了本报记者的独家专访。他坦言,之所以要抵制三大期刊,主要源于其对于发表文章篇数、篇幅都有严格限制,且旷日持久,给年轻学者带来了很多不必要的压力。而一旦这些期刊成为衡量科研水平的唯一标准,将导致学者的价值体系错位:不再将学术工作视作思想结晶,而仅仅是一种"商品"。此外,这些期刊编辑脱离一线多年,难以真正遴选出高质量的论文。面对外界质疑,谢克曼解释道:自己不过是站在一个老科学家的角度,凭一己之力,帮助那些科学界的年轻学者,不让他们沦为这个制度的"受害者"和"牺牲品"。
不能忘却科学研究与论文发表的本义
文汇报:您在《卫报》发表的文章中曾经说过,《自然》、《科学》和《细胞》用“不恰当的激励方式”来损害科学研究进程,能否具体谈谈其不恰当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谢克曼:首先,这些刊物对于文章发表的篇数、篇幅都有严格的限制,即便非常优秀的学者,由于这种种限制,也很难在这些期刊上发表他们的重要著作。
据我所知,在投给《科学》的所有稿件中,大约只有一半左右能够最终发表,《自然》的比例稍微高一些。这些刊物的编辑会不断地找你交流、退稿、修改,来来回回,旷日持久,有时甚至长达好几年。在我看来,这给很多学者,尤其是年轻学者们带来了很多不必要的压力,更何况这些压力也未必真实,有时甚至错漏百出。
我想给你举一个最近发生的例子,两个月前,《自然》刚刚刊登了两篇研讨会的论文,其作者是一名在两家国际知名实验室工作的日本女科学家。她在论文中声称,在低PH值的环境下,已分化的体细胞会转化为多能干细胞。这种新的重编程方法不需任何复杂技术或转录因子,显然是科学史上一项了不起的发明。很快,这位女科学家声名鹊起。但很快人们就发现,这项实验不可重复,刊登在《自然》上的实验图片也存在疑问,有人就建议《自然》将存在疑问的文章撤下,但最终不了了之。这种事情并非独一无二,而是经常发生。这无疑是对那些刊物坚持的所谓篇数、篇幅限制的一个讽刺。他们把自己看作是限量版的奢侈品,却忘了科学研究与论文发表的本义所在。就我看来,很多年轻学者之所以急于将一些不够成熟的论文提交出来,主要是受到这三大期刊的表面上那种“奢侈品”形象的诱惑,而这些期刊限制发文的篇数和篇幅的种种形式上的门槛,又给了他们很大的压力。因为如果不能迅速将这些文章发表出来,他们的科研生涯或许就此终结。
就中国这方面的情况而言,据我所知,很多研究机构似乎将这三大期刊视作唯一标准:如果你不能在这些期刊上发表论文,他们就不会录用你,或者不给你经费资助。据说,一家中国顶级的科研机构甚至直接明码标价,在三大刊物上发表一篇文章,他们将给予20万元人民币的奖励。在这种激励和刺激政策下,学者们的价值体系发生了错位:他们不再将学术工作视作思想结晶,而仅仅是一种“商品”。因此,在顶尖杂志上,不乏中国学者想通过付钱的方式,把自己的名字加在别人的论文上。
从某种角度看,期刊也应该受到指责,因为正是期刊把自己塑造成现在这个“奢侈品”的形象,甚至只要你交钱,我就能印刷。换言之,用钱就能买来版面。其实,对很多国际科学期刊而言,已经很少有人阅读它们的纸质版,更多的人选择网上阅读。因此,我认为没有理由限制期刊发文的篇数和篇幅,没有必要搞这种形式主义。因为现在已经不需要借助纸质媒体传播,所有内容都可以上网。
另外,眼下学界流行用影响因子来衡量期刊优劣。这将极大地误导年轻学者,让他们更倾向于将论文投给那些所谓影响力大的刊物,而非那些最适合发表的地方。
综合这两大因素,我决定借自己获得诺贝尔奖契机,对这三大期刊提出质疑和批判,并希望能对学界有所启示。
文汇报:有观点质疑,您已获得了诺贝尔奖,因此可以公开“抵制”三大核心期刊。而对于大多数青年科学家而言,他们仍需要借助这类期刊来增加其学术观点的传播力,您怎样看待上述观点?
谢克曼:事实上,我已经被上述问题困扰多年。如果我没有获得诺贝尔奖,那么我人微言轻,也没人肯听我的。
当我还是一名科学刊物编辑时,我们的刊物拒绝一切广告。在选取文章时,我只考虑论文质量,从来不考虑文章的篇数和篇幅,更不会去理睬什么影响因子。我曾这样身体力行多年,但一直没人理解。直到我获得了诺贝尔奖。是的,我现在拥有极高的科学声誉,几乎已经站到了自己所在领域的最高点。我也承认,在我的学术生涯中,我也曾向这三大期刊投稿。所以,很多人骂我是“伪君子”、“变色龙”,我能理解他们的批评。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不能纠缠于个人感情,而是必须对这种状况叫停!我们不能再让青年科学家沦为可怜的受害者,用他们的青春和血汗去饲养一头无法驾驭的“科学猛兽”。在功成名就的科学家中,必须有人站出来大喝一声:停止吧,一切都够了!必须有人站出来,打破这个不合理的科研评价制度,让年轻学者不再像其长辈那样沦为这种制度的“受害者”。
最关键的是,我已经不需要借助这些期刊来抬高自己的学术声誉,我可以更自由地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借助我的学术影响和声誉,帮助那些青年学者以更合理、公正的方式,获得本应属于他们的工作。这也并非我一个人的事业,很多位学界泰斗都应该投身其中。我们还要告诉世界,这些披着华丽外衣的科学专业期刊,并没有以合适形式来选取论文。尽管这些期刊编辑被称作专业人士,被视作在科研领域中学有所长的前辈,但我却质疑他们的判断能力,因为他们中大部分人已经很长时间脱离科研一线,有的20多年没有从事科学研究;有的10多年没有进过实验室。依靠这样的“专业人士”来选文章,我认为是极为谬误的。
我想再次重申,我所做的,只不过是站在一个老科学家的角度,希望凭一己之力,帮助那些科学界年轻学者,因为他们才是这个制度和体系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