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七号》:海角·情书·野玫瑰

2016-11-30 21:14 来源:中国文艺评论  我有话说
2016-11-30 21:14:34来源:中国文艺评论作者:责任编辑:刘冰雅

  《海角七号》是台湾导演魏德胜的处女执导作,制作成本不高,所用演员不是很有名,却在2008年8月上映后引发了收视热潮,成了台湾华语片历史上最卖座的电影。主题曲《国境之南》《无乐不作》更是年轻人手机铃声的首选。与之相关联的是评论多多,热捧的,恶骂的,都似乎各有各的道理。

情书背后的残酷与黑暗

  《海角七号》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日本巨星要在台湾南部海边小镇恒春开演唱会,代表主席坚持要有本土乐团的表演。于是一群活得极为郁闷但又酷爱音乐的人组成了一个看起来极不像样的乐队:贝斯手是从未摸过贝斯的八旬跛腿老翁,键盘手是一叛逆小女生,鼓手是修理工人,吉他手是交警,问题多多,笑料频出。然而在电影结尾,乐队却奏出了华彩乐章,带给观众极大的视听震撼。

  爱情是此片最主要的叙述主题,以明暗两段爱情互相交织,彼此辉映,甚至相互交流与沟通,以彰显爱的神性伟力,它超越国界,跨越时空,成为一种纯粹的精神的美,就像片中那道出现三次的绚丽彩虹,带给人激情、希望与震撼。

  现实中的爱情发生在失败歌手阿嘉和日本女孩友子之间。他们同是一对生活得极不如意的小人物。组建临时乐队的事情将他们绑在了一起,他们由互翻白眼到相知相爱,节奏很快。

  为这份爱情增添彩虹般神秘绚烂色彩的是半个世纪前那份更为执着深刻的爱情故事。它充满绝望和痛苦,却又纯洁真挚,在过去与现在相接的瞬间,情书搭起一座沟通的桥梁将两份爱情熔铸在一起,历史的沧桑沉淀了现实的厚重。

  七封情书是推动故事延展的轴线,也是影片言说的灵魂。当六十年前丢弃恋人的日籍老师写下的情书被兼职邮差阿嘉拆开时,阿嘉被这些爱、相思与悔恨打动,日籍老师爱情的遗憾成了阿嘉爱情的添加剂,原本极可能只是一夜狂欢的他们之间瞬间绽放出炫目的光华。两条爱情主线在阿嘉的歌声中水到渠成汇为情感激流,产生巨大的艺术感染力。

  情书绝不仅仅是在讲述爱情。情书的内容自然缠绵伤感,男中音的独白有着音乐般的蛊惑力量。它牵绕电影始终,仿佛背景音乐,仿佛线索,仿佛导演对人类爱情的告白。情书营造出的诗的意境令人回味悠长。然而,情书深情的背面却有着让人不堪面对的残酷和黑暗。就像《野玫瑰》所唱,日籍老师对友子的最初不过是一场猎艳。他们的恋情既未能得到周围人的认同,连老师自己也不敢承认。当他回日本时,几乎可以说是趁机撂下了这份尴尬的爱情。说到底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需要他放弃热恋的情人,独自面对虚无呢?起码在情书中没有体现出来。七天的海上旅途,七天的刻骨相思与悔恨。仅仅七天而已。

  时光拨回七天前,老师下了一个人走的决心:“把我在台湾的相簿都留给你,就寄放在你母亲那儿,但我偷了其中一张,是你在海边玩水的那张。照片里的海没风也没雨,照片里的你,笑得就像在天堂。”做这些事时有着生离死别的哀伤。即将启航的船上,他又忍不住将怯懦的头颅探出来,张望那个白衣白帽纯洁如白兔的女孩,将蓄谋已久的悲伤留在船上。然而七天后,一踏上日本的土地,这些情书、思念连同那个让他“愈看愈喜欢”的女孩都被尘封在了岁月深处,而不是将忏悔和相思传递给还在疑惑中苦苦挣扎的女子。如果说抛下情人是不得已,那么不寄情书则晦涩难解了。在延宕、犹疑中终于将一份深情变成了记忆,最后成为聊胜于无的虚空。当六十年后,写信人去世,情书被女儿翻找出来又辗转回到六十年前心碎的女人手中时,让人怀疑它存在的价值或许只是七张轻飘飘的信纸。当年华已逝,当一切不再,这份曾经的爱也飘散在风中,荒地上的玫瑰也早凋谢了。

  导演是想描述恒久的爱情吗?人人心中有爱,甚或人人心中有一份遗憾的爱。这是这部影片最为勾魂的隐秘的所在。我认为他恰恰想 讲述人生的残酷,人性的善变,爱的瞬时性。

  爱情不可等待,无法原谅,犯下的错无可挽回,曾经的罪孽只有死亡才能救赎。因为人生不能重来,任你如何呐喊,也是追悔莫及。导演巧妙将这一领悟给了片中的阿嘉,当他把信放在垂垂老矣的友子身边时,他感受到了时光的无情和人生的无法重复,他在回表演现场的路上完成了对歌词的最后修改,并在见到友子的第一时间对她说出了内心的期待:“留下来,或者我跟你走。”

“海角七号”的隐喻

  “海角七号”在片中是一个历史名词,现实中已不复存在,因而它更像是导演有意设置的一个有深厚内涵的隐喻。就语义层面而言,海角与天涯相对,指向边缘,有被遗忘被忽略之意。

  在导演编剧的初始,一定有一种悲凉和愤懑流淌在心中,他借阿嘉之口说:“我奋斗了十五年,还是一样的不成功,可是我真的不差。”影片之初几乎所有人都郁郁不得志,处于边缘状态。阿嘉曾背井离乡15年,在台北苦苦打拼,一句“我操你妈的台北”道尽辛酸和苦累。回到家乡的阿嘉一天到晚在床上度日,无聊无奈。“年轻人好手好脚没有工作很悲哀啊。”在阿嘉身上,也藏着导演魏德圣的影子。

  影片中其他人的情感也处在海角边缘状态。劳马的妻子离他而去,而他戴着泪痕之珠,守候对妻子的深情。水蛭爱着有夫之妇,明知无力变成现实,还是甘心情愿守着他的“青蛙理论”。明珠为爱所伤,在饭店当一名清洁工。她对人冷漠,酷爱抽烟。她的女儿大大有一双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性格叛逆。这些年轻人无论事业还是爱情都处于挫败状态。如果没有奇迹发生,他们的生活将一成不变地灰败下去。他们是被遗忘的边缘人群,是恒春的海角。

  恒春是台湾的海角。这不是一部社会问题的电影,但影片以宏阔而又精细的笔墨写出了人类在现代社会与文化的困窘处境。诸多社会问题症候式的显露成为影片蜻蜓点水但又寸铁杀人的震撼。恒春是一个海边小镇,1995年旨在弘扬本土原创音乐的“春天的呐喊”音乐会在这里举办,但是本土的资源被侵占,这是 一首悲哀的乡土恋歌

  这不仅仅是对外地人的盲目排斥,而是对文化殖民的愤怒抗议。饭店经理花大价钱请外来的模特做整体行销,而条件很好的友子没有机会走秀。日本的歌手受到热烈追捧,而本地的乐团主唱潦倒到困兽一样守在家里。

  台湾是世界的海角,地球是宇宙的海角,人类是居住在海角某一处所的脆弱而又渺小的物种。被搁置在茫茫大海上,台湾给人的感觉有一种漂泊无依的苍凉感。而亿万年前星光的照耀则使人感慨生命的脆弱与渺小。关于永恒与当下,梦想与现实,文明的冲突,沉重的肉身与轻逸的灵魂,爱情,关于本土文化等的思考被推至宏阔苍茫的视角。这样的思考超越了畅销影片的浮艳喧哗,而转入对人性的复杂与深邃,对人类命运的哲理思考。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海角七号,它属于歉疚,遗憾,感伤,怀旧,人性的黑洞,人生的残酷,永远找不回来的爱……

《野玫瑰》的悲剧意蕴

  音乐《野玫瑰》在影片中也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在片中反复出现过几次。而且在片尾作为最重头的元素推出,茂伯用月琴,大大用键盘,水蛭打鼓,劳马用口琴,阿嘉唱中文,中孝介唱日文,形成了一个极为感人的合唱场面。此时,超越了种族,超越了各种乐器的限制,达成了文化的融合。

  《野玫瑰》的歌词出自德国诗人歌德,舒伯特作曲。以民歌的风格和结构表现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有着悲剧意蕴的故事。女孩如玫瑰,在青春华年鲜美绽放,引起男孩的爱慕,萌生采摘的欲望。女孩的美丽成为她的原罪,成为她悲剧命运的缘起。

  美丽中带着刺的女孩,被折取后被抛弃,人生就是这样真实的无情和残酷。友子的故事无关国界,无关时间的过去或者未来。只是一个陈旧得有点发霉的痴情女子负心汉的变异。影片中的负心人似乎有着不得已的苦衷,七封情书哀婉缠绵,饱含热泪。

  但是情书再深情也安慰不了一个女人六十年的等待与孤寂。而情书之所以搁置在衣橱直到去世也没有拿出来,估计日籍老师心里也明白,这些情书与其说写给远方的心上人,更有可能是为了安慰自己那颗被愧疚折磨的心。从他决定独自离去那一刻起就决定了情书的存在。不是战争毁掉了他纯美的爱情,而是他的懦弱与自私。

  从海角七号来到灰暗的民房,友子经过了怎样的煎熬、挣扎、被遗弃的屈辱和爱的期待?她究竟有过怎样的六十年,都成为影片的不言之言,没有必要去穷根究底。只看看她的阴郁的总在抽烟的孙女和过于早熟的重孙女就可知道。很显然,六十年前的那场遗弃给她的人生甚至后代的人生留下来极深的创痕。

  这两个出场人物极其鲜明的个性衬托出了未出场的友子。当年的她不是一样鲜艳明媚,一样的桀骜不驯?而这份美就像绽放在荒地的野玫瑰,兀自明媚后又悄然凋谢了。影片的最后,友子登场,一个孤独衰老的背影,坐在光线晦暗的长廊下捡豆子。周围的清寂似乎暗示了她孤独的一生。当她那双衰老的手捧起年轻时“美得像在天堂”的照片时,是否瞬间时光飞速流转,万千回忆涌上心头?

  导演魏德胜说:“最后的场面是整部电影的原点,是爱情遗憾的开始。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收到她初恋的情书,她头脑里浮现的难道不是那个青春年少的自己和钟爱的情人……如果二十年后还有人记得《海角七号》这部电影,头脑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一定是,那个戴白帽的少女孤单地站在人潮蜂拥的码头,等着她的情人的出现。”

  在《野玫瑰》的歌声中,镜头转向白发苍苍的友子,她打开身边的信盒展信阅读,似乎跟随她的思绪,影片闪回到六十年前:杂乱的离别人群中,年轻美丽的友子提着行李箱焦灼地等待与老师私奔,却只看见了一颗怯懦的头颅,她的老师早把自己丢在了海角。她的眼泪在歌声中潸然落下。在这一刻,爱情已然凋落。人生的残酷也在这里,当失去后,任何追忆、怀念或爱情都成为一厢情愿的想象。再美的情书也无法掩盖女性被抛弃的事实,联系友子苍凉的一生,情书的美也变得虚浮苍白起来。

  《野玫瑰》自然也是每个相爱的人都欢快地唱过的,包括日籍老师和小岛友子。人在时光的洪流里脆弱如斯,新一轮友子和她的爱情已然茁壮成长,“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或许是老友子的爱情带给阿嘉们最及时的提醒。岁月经不起蹉跎,美貌和青春经不起时光的碾压,爱情也同样应该活在阳光和快乐里。而不是青苔一样长在泪水的咸涩里。

  《海角七号》中完整演绎的歌曲有五首,曲曲打动人心,有暴风雨一样带给人心灵撼动,也有静夜月光一样带给人静谧和思考。中孝介的歌声明净清澈,就像他的人。这使他可以放下天王巨星的架子,说一声“我也会唱这首歌,”然后走进阿嘉他们的乐队,和他们一起唱起那首《野玫瑰》。这种姿态是文化融合的前提。没有狭隘的民族主义,没有盲目自大的明星情结,只是将自己看作歌者,一个深爱歌和人类的人,博大、宽容、友善、希望、明净,正是我们这个世界所需要的,这样才会有真正的地球村,才有和谐的世界。而这些美好特质由一个曾经的好战国的子民来传达,其意义可谓深刻。

[责任编辑:刘冰雅]

WAP版|触屏版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员工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