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斌（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新闻学院教授）

　　构建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是新时代哲学社会科学的重大使命。随着知识体系的积累和社会现实的发展，原有范式无法解释和容纳的新问题和反常现象不断涌现，进而发生范式危机。当代中国新闻学正在经历着这一过程，新闻传播实践带来的新问题已经无法在既有的理论框架内解决，因此呼唤新的理论范式。

　　为何要构建当代中国新闻学理论范式

　　要从立足“当代中国”来把握这一命题，即新发展阶段、新的时代精神和现代化转型。相应地，新闻学理论必须要提升自身的自主性、创新性和建设性。

　　第一，新发展阶段是对中国社会实践深刻变化的揭示和概括，立足这一社会巨变，新闻理论亟须提升自主性，发展出兼具中国特色和普遍价值的新闻学知识体系。中国特色是新闻理论自主性的基础，普遍价值是自主性的内在要求和最终目标。其一，中国特色意味着新闻学研究要深入新闻业与中国社会的具体实践之中，充分回应实践中发生的巨变，进而真正服务于新发展理念的贯彻和新发展格局的构建。其二，脱离了普遍价值的自主性只能是自说自话，只有普适性的理论才能贡献于全球新闻学的发展、扩大中国新闻学的国际影响力，最终适应新发展阶段的国际关系变化和中国国际地位的提升。理论自主性层面，新闻学要解决的具体问题是：中国新闻实践的基本理念、原则、模式有何变与不变？当代中国新闻传播现实给新闻学基本命题带来的新内涵和新挑战有哪些？

　　第二，把握时代精神是中国学术界的共同使命。当代中国的新闻学面临着完全不同的问题域，新闻媒体的运行、新闻从业者的角色和能力、新闻业的社会影响等新闻学重大基础问题都需要被重新审视。当前的新闻学缺乏与当今时代新闻传播现象相匹配的新闻学概念、逻辑、知识架构。新闻学需要通过理论创新来提升已有学术观点在当代中国语境下的适用性，改进其解释力和科学性。具体而言，新闻学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推进新闻学知识体系的创新？如何依据新现实、新问题来提升和调适新闻学的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

　　第三，新闻学理论必须提升理论建设性，才能为中国式现代化实践贡献自身的学科智慧。从回应国家、行业的重大命题方面来看，新闻学理论提供的集中、有效的知识供给明显不足。在融媒体建设、社会治理能力现代化、讲好中国故事等国家重大战略要求之下，新闻学研究尚未形成预期的研究成果。因此，新闻学理论亟待以提升建设性为目标，重新规划学科发展方向和价值导向。建设性层面，新闻学要进一步解决的问题是：当代中国的新闻学理论应该确立起怎样的发展目标、创新方向和知识转型路径？如何实现新闻学理论的范式创新并将其应用于社会发展和民族复兴？

　　当代中国新闻学理论范式的基本维度

　　新闻学范式构建是从具体的、既有理论难以解决的现实问题出发，提出新媒体时代具有中国特色的新闻学研究方案，并为国际上类似的问题域提供智慧支持。我们可以通过与西方国家的对照来理解中国新闻学的理论范式，主要涉及新闻学面临的制度背景、理论预设、演化路径和研究逻辑等根本性差异。

　　第一，研究背景与价值取向不同。在不同的社会制度和历史进程之中，中西方形成不同的思维方式、学术风格和学科建制，这进一步导致西方理论在向中国迁移的过程中被剪裁、调适或改造。西方的新闻业与新闻学植根于西式民主制度，体现出实用主义的价值倾向；中国的新闻学理论则在党报理论基础上整合了西方新闻学的学术话语，在价值取向上表现为既要指导和引领新闻业，又要成为意识形态塑造的理论资源。

　　第二，本体论与研究对象不同。中西方的新闻业在发展历史、组织运行方式、职业伦理规范和从业者的心态、理念以及行为等方面异质性较强，这些区别进一步造成了中西新闻学在问题域、概念体系以及本体论层面的差异。西方新闻学理论的本体论主要基于对新闻业实践的不完全归纳，而中国新闻学的本体论在很大程度上是以整合与演绎的方式完成的。西方新闻业的发展更具有延续性，这为新闻学研究从现象中归纳出问题、概念和本体提供了良好条件。相较而言，中国新闻业不断经历着引进、中断、重建和调适的过程，中国新闻学一方面从马克思主义理论和中国共产党的实践中总结提取理论话语，另一方面也吸纳、改造了西方的新闻理论成果，通过对这两类话语的重新整合以及进一步演绎建立起现今的分析范式。

　　第三，研究路径和思维逻辑不同。面对不同的经验世界，中西方给出了不同的回应。在漫长的文明发展进程中，中西方思想和智慧经历了完全不同的演变路径，西方的思维方式深受形而上学传统的影响，偏重于理性与逻辑，重视对研究工具和方法的深入挖掘与校准；而中国的学术思想则具有变通与融合的特征，在内核上更具有延展性和建设性。

　　构建当代中国新闻学理论范式，必须对理论背后的社会制度基底和价值前提进行识别和廓清，进而在充分吸纳西方新闻学专长的基础上弘扬中国特色，构建起立足本土、启迪世界的新闻学理论范式。

　　如何构建当代中国新闻学理论范式

　　对新闻学研究新范式的探索，需要将研究视野扩展到已有的学科场域、理论资源和知识储备之外，形成一套系统而有效的知识创新机制，构建具有时代特质、理论旨趣有共识、方法路径可通约、具体观点能互鉴的新闻学学术生态。实现这一目标的基本路径为：从中国当代新闻业的实践逻辑出发，推动新闻学的问题域转换，进而全面梳理并改造中国新闻学的范畴体系、理论谱系和方法策略设计，最终明确范式构建的价值取向、引入生态理念来完成新闻学理论范式的构建。

　　上述基本路径是以探索中国新闻学自主知识体系作为理论范式构建的主线和灵魂。中国新闻学自主知识体系，本质上就是使用本土理论来系统性诠释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新闻传播实践，该知识体系一方面以中国特色的话语体系、分析视角和学术理念为基础，另一方面又要获得世界的理解和共情。当前，中国新闻学知识已经到了一个必须要重新体系化的阶段。

　　首先，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在于“体系”。知识体系是相互联系的、有机的理论整体，知识体系无法通过孤立的、零散的学术探索来实现。既有的新闻学知识整合程度不高，新闻定义、新闻真实、新闻价值等不同研究议题之间在研究路径、方法和预设上都存在一定的隔阂，缺乏统一的逻辑和可通约的共识。因此，只有以范式为指针，才能搭建起架构清晰、结构完整、层次丰富的新闻学知识体系。其次，提升理论自主性是实现理论创新性和建设性的前提。只有以构建中国新闻学自主知识体系为目标，才能促使学术界对中国当下的问题保持密切关注；只有深入当代中国的实践之中，才能突破西方理论的藩篱，发展出具有世界普遍共识的创新性理论和服务于中国发展的建设性理论。最后，在范式构建过程中，以探索自主知识体系为主线能够起到提纲挈领的作用。提升新闻学知识的自主性、推动新闻学知识的体系化是范式构建过程中的最终目标，而范式的构建则是探索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过程中最艰巨的任务。抓住了这个主线，就能把握推进范式创新的基本方向、明确研究范式问题的主要方法，最终提出范式构建的系统性方案。

　　整体来看，当代中国的新闻业和新闻学都处于挑战和转型之中，无论是作为文本的新闻、作为职业的新闻，还是作为社会机制的新闻，都处在急剧变动中，新闻业在复杂性、关系性、物质性等方面都发生了显著变化。在此背景下，中国新闻学既不能对实践中的变化视而不见，也不能在理论运用上因循守旧，而是要积极引入和发展适用于新实践的新理论视角、新方法论与新认识论，进而确立起新的理论命题、范畴和概念，最终实现自身的系统性变革。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数字智能时代新闻学知识生产范式变革研究”（24&ZD318）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