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多（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副教授）

　　大运河功能定位正发生深刻变革，从以文化遗产保护、生态修复、航运转型为主，转向兼具文化传承、公共服务、经济发展等复合功能的城市空间。近年来，北京（通州）大运河文化带建设取得显著成效：于2024年成功创建国家5A级文化旅游景区，当年接待游客665万人次；运河商务区集聚481万平方米楼宇空间，截至2026年8月注册企业达20353家，以不到通州区1%的面积贡献超22%的税收。运河空间的公共服务能力、文化承载力与消费吸引力不断增强，打造“运河水岸经济圈”具备坚实的现实基础。

　　发展水岸经济的共性经验与内在逻辑

　　城市滨水区因优越的景观条件和生态环境，历来是城市最具活力的空间载体之一，具有带动生态修复、塑造公共空间、延续文化记忆、推动经济转型等多重价值。纵观英国伯明翰运河改造、上海黄浦江两岸开发以及北京亮马河国际风情水岸建设等国内外典型案例，其成功实践呈现出四条可资借鉴的共性经验。

　　以生态修复为基底，推动滨水空间价值显化。水岸经济的发展遵循“生态修复-价值显化-产业集聚”的内在逻辑。国内外成功案例多以污染治理、湿地重建等生态功能恢复为起点，通过改善滨水区域生态系统服务功能，使长期处于“价值潜伏”状态的水岸资源得以显性化。上海自 2002年启动黄浦江两岸综合开发，历时十五年于2017年底实现核心段45公里公共空间贯通开放，核心段滨江空间以15分钟生活圈测算可服务约480万市民。2025年全年接待群众1.7亿人次。生态改善催生显著的“水岸溢价”效应，浦东前滩、徐汇滨江、虹口北外滩等沿江区域成为城市新的商务增长极。伯明翰同样以运河清淤和步道网络建设为先导，将废弃工业水道转化为城市公共空间，为后续产业导入奠定基础。上述经验表明，生态修复不是水岸经济的 “成本项”，而是价值转化的“前提项”。

　　以功能混合为核心，引导高端服务业集聚。成功的水岸经济多采用“混合使用”开发模式，通过空间功能的复合化实现产业、人口、文化与公共服务的重新集聚。伯明翰布林德利地区将废弃红砖厂房与现代商务、高端商业、文化设施融合布局，集公寓、写字楼、美术馆、餐饮酒吧于一体，强化“24小时城市”的活动多样性与全时性，1995年即被评为英国首个“国际知名水畔景区”。上海徐汇滨江将上海水泥厂、北票煤码头、飞机制造厂等工业遗存改造为穹顶艺术中心、龙美术馆、西岸艺术中心等文化地标，沿江布局 20 余个“水岸汇”公共服务站点，集聚 20 余座文化艺术场馆，整合人工智能、生物医药、艺术传媒、科创金融四大产业集群，实现从“工业锈带”向“生活秀带”“科创绣带”的整体重塑。北京亮马河以 6 公里航道治理、18 公里滨河绿道贯通串联三里屯、燕莎、蓝色港湾三大核心商圈，穿越第二、第三使馆区，集聚 54 家外资总部和 多家米其林星级餐厅。其共性在于：以文旅、体育、艺术、科创等高附加值业态替代传统工业功能，形成工作、居住、消费、休闲的功能闭环。

　　以文化叙事为纽带，塑造可持续的城市品牌认同。水岸经济的长效吸引力，归根结底依赖文化认同的深度建构。以上案例均注重将工业记忆、历史文脉通过符号化重构嵌入消费场景，使水岸空间超越物理属性，升华为承载集体情感与归属感的精神地标。上海杨浦滨江对瑞记纱厂、毛麻仓库等工业遗产进行保护性修缮，融入文博、艺术功能，成为承载民族工业记忆的文化新地标；伯明翰布林德利广场保留运河历史肌理，通过市集、节庆等日常实践延续地方文化。亮马河全年举办醒春启航、国际茶香文化周、国际艺术季、灯光消费季等品牌活动超百场，河道空间已转化为承载国际交往、文化交流与消费体验的“国际化水上会客厅”，国际辨识度与文化吸引力不断提升。其核心经验在于：文化不是景观装饰，而是维系消费黏性、降低治理成本的深层纽带。

　　以多元共治为保障，构建可持续运营机制。水岸空间的公共性、生态敏感性与文化承载性，决定了单一主体难以支撑长期运营。成功案例普遍构建了政府、市场、社会协同的治理体系。上海徐汇滨江采取“市区联手、以区为主”机制，完成400公顷土地收储后成立西岸集团统一开发运营；亮马河采用政企协作模式，政府负责河道治理，企业负责游船及商业运营，大幅降低财政负担；广州乌涌碧道通过公开招租引入社会资本，以租金收益反哺设施维护，实现“以水养水、以带养带”的自我造血。这些实践表明，可持续的运营机制需要在公共性与市场化之间找到平衡，政府守住生态红线与公共利益底线，市场主体履行收益并回馈义务，社会公众参与规划决策与监督评估。

　　北京打造运河水岸经济带面临的挑战

　　“水陆联动”不足，水岸空间与城市功能体系互动较弱。随着运输功能退出历史舞台，大运河多以历史遗址、生态空间等景观形式存在，与城市生产生活体系的联系弱化。滨水空间与社区、商圈、交通枢纽之间的衔接有待加强，消费吸引力与人流转化能力有限，运河水岸尚未真正转化为能够持续吸引消费、社交和文化活动的城市目的地。

　　长期运营机制尚不明确，资金来源与主体协同存在双重压力。后期运营是水岸经济建设的关键难点。岸线治理、公共服务、活动运营等均需长期投入，且短期内难以直接转化为经济收益。从当前实际看，受北京冬季气候寒冷影响，户外活动策划与消费场景存在明显季节性波动，收益稳定性面临挑战。同时，运河沿线管理涉及文旅、园林、水务等属地政府部门以及国有企业等多元主体，缺少统一运营平台与明确权责分工，容易导致空间维护、商业运营与公共服务之间协调不足。

　　从三个维度着手打造运河水岸经济带

　　基于上述经验与挑战，北京打造运河水岸经济带应从空间、产业、治理三个维度系统推进，实现从“景观岸线”向“功能岸线”、从“单点突破”向“流域协同”、从“九龙治水”向“多元共治”的三重转变。

　　空间维度：从“景观岸线”到“功能岸线”，强化水陆联动与全时场景。一是构建“可达—可停—可消费”的空间转化链条。短期重点提升水岸可达性，强化水岸空间与周边社区、商业区和轨道交通站点的衔接，将运河水岸嵌入居民日常生活动线。二是实施“小体量、高频次、全天候”的场景植入策略，培育“水岸经济+”融合业态。增加演艺新空间、复合文化空间、滨水阅读空间、室内市集等小型全天候消费场景，提升全年运营能力。三是建立水岸经济的量化评估指标体系。建议设定“滨水空间 15 分钟生活圈覆盖率”“岸线活动密度（场次/公里/月）”“工作日与周末客流比”“消费转化率”等可监测指标，定期评估水岸空间的功能活力，避免重建设、轻运营的倾向。

　　产业维度：从“单点突破”到“流域协同”，构建差异化产业体系。一是立足各区禀赋，实施“一河多节点、一区一特色”的差异化布局。东城、西城应加强非遗展示、历史街区活化与文化体验空间建设，重点突出文化传播与公共服务功能；海淀区可探索数字艺术展示、科技文化交流、滨水创新空间等新型场景，将水岸打造为科创成果的“展示窗口”；朝阳区可强化运河空间与国际消费、时尚潮玩、会展经济的联动，借鉴亮马河经验打造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滨水消费目的地；通州区应持续完善社区商业、夜间经济配套，依托环球影城的流量溢出效应，打造“全域旅游+水岸消费”的核心增长极；顺义、昌平可发展生态休闲、户外运动、微度假等业态，与生态涵养、先进制造等区域功能形成协调互补。值得注意的是，要明确各区功能定位与产业准入清单，避免同质化竞争；建立沿线各区招商信息共享与项目流转机制，对超出本区承载能力的项目进行流域内统筹调配；探索“飞地经济”模式，由中心城区输出品牌与运营能力，外围区域提供空间载体，实现优势互补。

　　治理维度：从“九龙治水”到“多元共治”，创新可持续运营机制。一是构建“市级统筹、属地负责、市场运营”的三级管理体系。建议在市级层面设立大运河水岸经济发展协调平台，统筹规划编制、政策制定、跨区协调与考核评估；属地政府负责空间维护、公共服务保障与行业监管；运营层面引入专业市场主体，通过特许经营、委托运营等方式承担商业招商、活动策划、品牌推广等职能。同时，创新多元化资金保障机制。区分基础性投入与经营性投入：生态治理、公共服务、岸线维护等基础性投入以财政支持为主，可探索发行地方政府专项债券；在活动策划、消费业态打造、商业运营等经营性环节引入社会资本与专业运营机构，采用“场地免租+收益分成”“保底租金+超额分成”等灵活合作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