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邓忠奇（四川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今年7月召开的中央政治局会议再次强调，继续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

　　近年来，“内卷式”竞争成为困扰我国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一道现实难题。从新能源汽车到光伏产业，从电子产品到电商平台，价格战此起彼伏，行业利润持续承压，创新投入面临挤压。

　　在这场价格竞争中，处于产业链核心地位的链主企业，既是产业生态的组织者和引领者，也是竞争压力的传导节点，其市场势力呈现出鲜明的“双重效应”——既是稳定产业链供应链的“压舱石”，也可能在特定条件下加剧同质化竞争。如何将链主企业的市场控制力转化为引领产业升级的持久定力，让“以大带小”的协同效应充分释放而非异化为“以大压小”的内卷压力，已成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的关键问题。

　　链主企业的双重角色

　　既是“压舱石”也是“传导器”

　　链主企业之所以被称为“链主”，是因为其在产业链中居于核心优势地位，拥有一定程度的技术标准制定权、订单分配权和资源整合能力，对优化资源配置、技术产品创新和产业生态构建具有重要影响力。

　　从积极方面看，链主企业是突破关键核心技术瓶颈、推动产业升级的中坚力量。宁德时代、比亚迪等龙头企业的崛起，带动了从矿产资源开发到核心零部件研发、再到整车制造的整条产业链协同跃升。2026年上半年比亚迪通过垂直整合维持了18.85%的毛利率，在行业利润率整体下行中展现出较强的成本控制与产业链整合能力。链主企业通过需求拉动和供给推动，能够为上游供应商指明技术突破方向、提供商业化应用场景、降低创新风险，在解决“卡脖子”问题、维护产业链供应链稳定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压舱石”作用。

　　链主企业的稳定作用还体现在“逆周期调节”功能上。当外部需求冲击来临时，具有市场势力的链主企业凭借其资金实力和多元化布局，往往比中小供应商具备更强的风险抵御能力，能够在行业低谷期维持基本采购规模，为上游企业提供“安全垫”。2026年上半年，尽管国内乘用车零售量同比下降20.2%、产能利用率不足七成，部分头部链主企业仍保持了相对稳定的采购订单，客观上缓解了上游供应商的生存压力。这种“以大稳链”的功能，是市场自发形成的产业稳定机制，也是链主企业“压舱石”角色的重要体现。

　　然而，当行业面临需求收缩或同质化竞争加剧时，链主企业的市场势力也可能引发新的矛盾。博弈模型分析表明，链主企业主导性的持续强化可能产生双重效应：一是“低质低价”循环风险——链主企业为应对终端价格战而压缩采购价格，供应商利润空间收窄后被迫削减质量投入，导致中间品质量与价格同步下降，并蔓延至最终产品市场；二是政策传导的“截留”现象——部分政策红利被链主企业集中捕获，难以充分惠及产业链各环节。客观而言，这一传导过程并非链主企业的单方面过错，而是在终端市场价格竞争加剧的背景下，压力沿产业链传递的系统性结果，链主企业降本行为在很大程度上是对下游竞争压力的被动回应。

　　市场策略的内在张力

　　从“个体理性”到“集体协调”

　　链主企业在市场竞争中采取的策略性行为，本质上是在市场经济框架下的自主经营决策，符合企业追求效率和利润的理性原则。但这一策略背后隐含着个体理性与集体利益之间的深层次张力：当行业内多数链主企业面临相似的市场压力时，个别企业的成本压缩行为容易引发连锁反应，在产业层面演化为非合作均衡。这种均衡状态可能抑制企业的创新投入意愿，延缓行业整体技术水平提升，最终阻碍产业链向高端迈进。

　　这种张力的根源在于产业链内部的权力结构不对称。供应商因资产专用性和技术专用性，对链主企业形成一定的业务依赖；链主企业则因规模效应和采购优势，在采购谈判中占据相对主动地位。当市场需求旺盛时，这种不对称结构通常呈现共赢态势——供应商获得稳定订单和合理利润，链主企业获得高质量中间品，支撑产品竞争力；但当市场需求收缩或外部环境恶化时，压力沿产业链传导的情况便会集中显现。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也是市场机制本身的调节局限——市场能够有效配置资源，却难以自动修复自身结构失衡，尤其当个体行为与产业长期发展目标产生矛盾时，单纯依赖市场自发调节，往往难以实现资源配置的最优与产业发展的整体协调。因此，需要适度的制度创新和治理引导，帮助产业链从低层次的价格竞争均衡走向高层次的质量竞争均衡。

　　值得注意的是，链主企业与供应商之间的关系并非零和博弈。从长期看，供应链的健康程度直接决定了链主企业的产品竞争力和创新效率。过度压缩供应商利润空间，短期内或许能改善财务报表，但长期必然损害供应链的研发投入能力和质量管控水平，最终反噬链主企业自身的市场竞争力。正是这种“长期利益共同体”的逻辑，为链主企业主动维护供应链生态、发挥“市场定力”提供了内在激励。目前部分头部企业已开始意识到这一问题，通过建立长期合作协议、共享技术标准、提供供应链金融支持等方式，与核心供应商构建起更为稳定的合作关系。

　　破解问题的治理之道

　　以制度创新引导“势力”变“定力”

　　破解这一问题，关键不在于削弱链主企业的市场地位，而在于通过制度创新引导其将市场势力转化为产业升级的“定力”——着眼于长期发展的战略定力、引领技术突破的创新定力、维护产业链健康的治理定力。

　　构建“政府+市场”协同治理体系，促进大中小企业有序竞争。一方面，充分发挥链主企业的“领头羊”作用，避免制度掣肘其国际竞争力；另一方面，鼓励大中小企业协调发展，避免“大而不能倒”现象。要营造各类企业平等使用资源要素、公平参与竞争的市场环境，降低行业进入门槛，落实“非禁即入”要求。同时，加快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纠正部分地方政府对当地大企业的过度照顾，破除“政策洼地”效应。

　　加强反垄断监管，防范市场势力异化。要防止大企业将不利冲击向上下游过度转移，规范价格、账期、付款方式等交易行为；要重点规制数字经济下的平台垄断、数据垄断和算法歧视等新兴垄断方式。此外，地方政府应严格按照相关文件要求规范自身行为，不滥用行政权力排除限制竞争。

　　打造中小企业公共服务平台，以组织化应对碎片化。中小企业作为“沉默的大多数”，只有通过平台聚集起来，才能避免一盘散沙的局面。利用好此类平台，不仅可以维护中小企业权益，还可以增强产业链韧性，规范大企业采购行为，防止产业链主过度压价。当然，平台本身也可能实施垄断行为，这就需要政府在为平台提供技术、融资、市场对接、人力资源等方面支持时，同步做好监督和指导工作。

　　以渐进式质量标准引导产业升级，变价格竞争为价值竞争。政府可以引入渐进式质量标准作为外部政策推力——结合产业技术演进规律，分阶段、差异化地提升质量门槛。这种“政策压力—企业转型—产业升级”的传导机制，能够有效引导企业从价格竞争转向质量竞争。当然，质量标准提升需兼顾技术可行性与市场适配性，建立“政府部门+链主企业+供应商协会+第三方评估”的标准共商机制，避免“一刀切”导致中小企业被动退出。2026年《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和光伏产业标准提升行动方案》持续推进，通过标准引领引导行业从“内卷”向质量提升转型，正是这一思路的落地实践。

　　以制度型开放引入竞争压力，激发高质量发展动力。首先需要破除区域壁垒和行政垄断，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以更大力度推进制度型开放，引入外部竞争压力与新兴市场需求，倒逼企业从低端“内卷”转向高质量“蓝海”竞争。其次，鼓励社会资本进入研发设计等高附加值环节，分散链主企业对创新租金的控制力，推动寡头市场向竞争市场的结构转变。此外，还需完善市场化、法治化的退出机制，加快淘汰低效产能，为优质企业释放发展空间。

　　综上，治理“内卷式”竞争，要通过制度引导链主企业实现从“市场势力”到“市场定力”的治理转型。当前，“链长制”的推进为这一转型提供了制度接口。各地正着力完善“链长+链主”机制，把链主企业作为重点产业链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力量。链主企业的核心价值在于其“链式引领”功能：通过稳定订单关系降低供应商研发风险，通过技术标准传递推动上下游协同创新，通过开放应用场景带动中小企业技术进步。在这一过程中，地方政府负责人作为“链长”，应当着力搭建链主企业与中小供应商的对话平台，建立风险共担与利益共享机制，压实链主企业的产业主导责任，组建跨领域、大协作、高强度的创新联合体，引领带动产业链供应链整体向上提升。当链主企业的“市场势力”被有效转化为引领产业升级的“市场定力”，“以大带小”的协同效应超越个体利益的短期博弈，中国制造业才能真正跳出内卷陷阱，在高质量发展的轨道上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