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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俊(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副研究员)
亚文化本属小众圈层文化,然而“斩杀线”概念却成功破圈,蝶变为公共话语,吸引了全球目光。这一由B站用户基于游戏概念改造而成的表述,一经提出,便迅速打破了原本作为游戏术语的圈层属性,实现了跨圈层、跨国别、跨文化的传播,成为亚文化破圈进入公共话语的典型案例,也为国际传播中打造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提供了有益参考。
“斩杀线”的概念重构
回顾“斩杀线”的破圈路径,概念重构中的情感连接,或是其逻辑核心。
概念改造是“斩杀线”破圈的关键前提。创作者在剖析美国社会问题时,并未简单移植原有概念,而是精准把握“阈值触发不可逆结果”这一深层意涵,经由理论升华后,将其引入美国社会问题领域,提出“斩杀线”这一概念,赋予小众文化符号以学术性和思想性。尤为重要的是,该概念在进入国际话语场域时,既保留了原有的高辨识度,又被赋予新的社会价值,提高了其大众化传播的可能性。
全网传播构成了“斩杀线”破圈的传播基础。游戏亚文化原本主要活跃于B站、游戏论坛等垂直平台,而在“斩杀线”的概念扩散过程中,充满活力的年轻网民广泛参与二次创作与再传播,使这一小众概念根据不同平台特性被拆解为多种内容形态。多平台的协同传播,使“斩杀线”逐步脱离亚文化社群的内部循环,渗透进大众化的日常生活之中,完成了亚文化概念的破圈与转型。
情感共鸣则是“斩杀线”破圈传播的重要动力。在高度情绪化的互联网传播环境中,“斩杀线”概念精准击中了公众普遍存在的生活乃至生存焦虑。尤其是概念所蕴含的“跨线即终结”的残酷性,与美国社会中“一次意外即跌入绝境”的现实形成了高度契合。创作者在提出概念的同时,辅以因裁员沦为流浪汉的工程师、因医疗费用高昂而拒绝救护车的普通人等现实案例,使抽象概念具象化、情绪化,增强了公众的代入感。“斩杀线”由此转化为一个可感知、可讨论的现实问题,激发了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群体的情感共鸣,并引发美国政界、学界、新闻界和公众的广泛讨论。
从跨圈层到跨文化的传播破壁
“斩杀线”完成破圈传播后,开始向海外社交媒体扩散,并进入《纽约时报》等主流媒体视野,逐步突破语言、文化、价值和认知等多重壁垒,使一个亚文化符号演变为反映社会问题的分析概念。在由跨圈层走向跨文化的传播过程中,参与概念传播的主体不断扩大,进一步激发了更深层次的情感共鸣。
概念化是“斩杀线”实现跨文化破壁的基础。创作者围绕“斩杀线”的核心内涵,将其引入社会问题分析领域,对相关社会现象进行了概念化建构。在跨文化传播过程中,创作者也并未拘泥于字面翻译,而是创造出“生存临界线”“社会淘汰阈值”等更具学术普遍性的表达,同时保留“Kill Line”这一专属英文符号,为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理解提供了稳定的符号支点。
范畴化是“斩杀线”获得跨文化认同的关键环节。由于各国历史文化、社会结构和现实问题差异显著,单一的“美国斩杀线”难以引发广泛共鸣。在实际传播中,这一概念不断被移植至欧美、日本、巴西等不同国家和地区,并与当地现实问题和具体案例相结合,形成具有本地特色的解读路径。通过持续的移植与再阐释,“斩杀线”逐步摆脱地域限制,完成范畴化转型,成为解释不同社会生存风险的通用分析框架。
普遍化则为“斩杀线”的跨文化传播提供了持续动力。在国际秩序和全球经济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气候变化、人工智能、就业、医疗、社会保障等问题广泛存在,人类生存的“脆弱性”成为全球性焦虑。经由普遍化升华,“斩杀线”被塑造成一种超越语言、文化与地域限制的共同社会体验,从而打破不同文化之间的理解壁垒,引发跨国别的情感共鸣。一个亚文化符号由此实现从跨圈层到跨国别的传播破壁,成为反思各国社会生存问题的重要概念。
圈层文化的公共话语转化
“斩杀线”冲出圈层文化的边界,成长为跨地域、跨文化的公共话语,为理解圈层文化公共性延伸提供了典型样本。长期以来,青年亚文化因其小众性和圈层性,常被贴上“封闭”的标签,而“斩杀线”的破圈实践表明,亚文化与公共话语并非天然对立,其所承载的情感、需求与心理,具备向公共领域转化的内在潜力。
亚文化的公共转化,首先需要精准契合大众社会心理。“斩杀线”之所以能走出游戏圈层,在于精准捕捉了美国大众生存焦虑心理。自这一概念延伸至公共领域后,学习、生活、工作中的各种现象几乎都能被“斩杀线”精准概括。相较于传统公共话语的抽象表达,圈层话语的通俗化、趣味性、概括性表达,更易引发大众的情感共鸣。这种基于社会心理的情感契合,正是圈层文化向公共话语转化的重要前提。
其次,需要自发性的全平台传播。在去中心化的互联网语境中,“斩杀线”概念从游戏圈的内部交流,到社交平台的公共讨论,再到自媒体的场景化解读,每一次传播渠道拓展都延伸了概念的公共性,而网民则借助社交媒体平台广泛参与二次创作,推动概念的价值重构。在概念的传播过程中,国外网民、自媒体、学者、媒体等不同圈层基于自身体验对“斩杀线”进行多样化阐释,使其演变为兼具调侃与现实意义的公共话语,逐步提高了亚文化的公共话语属性。
最后,需要基于文化融合的话语重构。一方面,亚文化蕴含的个性化、趣味性表达方式,更能激发人们的好奇心,其公共化延伸比传统公共话语更具亲和力与传播力,更容易激发国外网民兴趣。另一方面,公共话语的接纳是亚文化突破圈层封闭性的重要方面。“斩杀线”进入公共话语后,被赋予了更广泛的社会意义,不仅成为揭露美国社会问题的概念子弹,更成为多国民众表达生活体验、抒发社会情绪的概念符号,而这种深层意义的理论升华,让亚文化获得了更持久的生命力。
总之,“斩杀线”的破圈传播,是亚文化向公共话语转化的一个缩影。圈层文化走向公共话语,需要精准回应社会心理需求,具备打破圈层壁垒的情感基础,并在传播过程中完成话语重构。更为重要的是,在国际传播实践中,原创性概念是提升国际传播能力的重要抓手。“斩杀线”对美国社会现实的精准切入,引发多领域关注,对如何增强国际传播能力和国际话语权具有重要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