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劲波（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研究员、博导）

　　【摘要】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科技创新领域广阔、技术路线复杂，而国家的科技投入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也不能平均用力。面对需求紧迫性、竞争动态性、资源有限性约束，推进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建设科技强国，要坚持系统观念、抓住战略重点，因时因势因地制宜。在“有所为”中补强短板弱项、壮大特色优势，在“有所不为”中保持战略定力、理性规避风险，进而赢得战略主动。

　　中国式现代化要靠科技现代化作支撑，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是加快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必然选择。2026年4月30日，习近平总书记出席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充分肯定我国基础研究取得的成就，全面分析面临的新形势新挑战，对加强基础研究作出战略部署、提出明确要求，强调“要以更大力度、更实举措加强基础研究，提升我国原始创新能力，进一步打牢科技强国建设根基”。

　　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科技创新领域广阔、技术路线复杂，而国家的科技投入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也不能平均用力。2026年3月6日，习近平总书记在看望参加全国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的农工党、九三学社、医药卫生界、社会福利和社会保障界委员时强调，“‘十四五’科技发展亮点纷呈，说明科技强国战略是正确的，‘十五五’还会继续加强。”“现在我们更多要解决战略性短缺的问题，解决‘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问题。科技发展不可能面面俱到，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为’，就要在问题导向、需求导向上下功夫，明确当务之急，进行前瞻性布局。”这些重要论述，为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建设科技强国指明了前进方向。

　　科技发展“要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深刻内涵

　　2013年9月3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主持十八届中央政治局第九次集体学习时指出：“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不能‘脚踩西瓜皮，滑到哪儿算哪儿’，要抓好顶层设计和任务落实。顶层设计要有世界眼光，找准世界科技发展趋势，找准我国科技发展现状和应走的路径，把发展需要和现实能力、长远目标和近期工作统筹起来考虑，有所为有所不为，提出切合实际的发展方向、目标、工作重点。”在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层面强调“有所为有所不为”，旨在提出切合发展需要和现实能力的发展方向，统筹长远和近中期的发展目标、工作重点，动员科技界、产业界和社会各方面广泛参与，形成创新驱动发展合力。2014年8月18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第七次会议上强调：“要坚持问题导向，从国情出发确定跟进和突破策略，按照主动跟进、精心选择、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方针，明确我国科技创新主攻方向和突破口。对看准的方向，要超前规划布局，加大投入力度，着力攻克一批关键核心技术，加速赶超甚至引领步伐。”在科技布局、主攻方向和突破口层面强调“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旨在既统揽全局又突出重点，既重视预见性和确定性又为不可预见性留足探索空间，把单点技术突破转化为体系化能力，形成非对称战略优势，加速赶超甚至引领。

　　科技发展“要有所为有所不为”，需遵循规律、分类推进。准确把握科技事业发展所处历史方位，深刻洞察创新发展规律，科学分析战略环境变化，以时间、地点、条件为依据，辩证处理好局部和全局、当前和长远、重点和非重点等关系，将科技教育人才优势转化为企业产业经济优势，形成具有国际竞争力的自主标准、品牌与生态。对看准的重点新兴方向保持战略定力，把战略原则性和策略灵活性结合起来“有所为”，突出问题导向、需求导向，加强前瞻布局，解决战略性短缺的问题，打造非对称战略优势；综合考虑投入能力、资源禀赋、机会成本“有所不为”，保持战略清醒，扬长避短、控制风险。对难以看准的新兴前沿方向提升战略预判能力，营造良好创新生态、筑牢科技创新根基“有所为”，增强体系化能力，促进新兴前沿技术持续涌现；政府部门应科学理性、实事求是地开展工作，坚持“有所为有所不为”，引导创新主体聚焦主责主业，以战略定力克制冲动盲动，为全局和长远发展预留“涌现”和“跃迁”空间。适应新域新质生产力发展要求，完善长期资本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支持政策，重视新型基础设施和无形资产投资，加强企业主导的产学研用融通创新。

　　科技发展“要有所为有所不为”需处理好几对关系

　　面对需求紧迫性、竞争动态性、资源有限性约束，推进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建设科技强国，要坚持系统观念、抓住战略重点，因时因势因地制宜。在“有所为”中补强短板弱项、壮大特色优势，在“有所不为”中保持战略定力、理性规避风险，进而赢得战略主动。

　　处理好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关系。科技发展要提高创新资源尤其是稀缺资源的配置效率，以尽可能少的投入获得尽可能大的效益。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这是市场经济的一般规律。但市场不是万能的，也有失灵的时候，科技领域的外部性、信息不对称、垄断等问题更加突出。政府要坚持有所为、有所不为，解决好缺位、越位、错位问题，更好发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新型举国体制优势，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住”的经济秩序，激发全社会创新动力和活力，促进技术快速迭代升级。

　　处理好发展和安全的关系。面对变乱交织的国际形势，我国发展任务更加艰巨繁重，安全压力更加严峻。但时与势在我们一边，要统筹推进科技现代化、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在发展中固安全，在安全中谋发展，增强科技、经济和社会韧性，以新安全格局保障新发展格局。“要有所为”就是把握好发展的“五个战略性有利条件”，加快构建自主完备、开放高效的国家创新体系，强化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的科技支撑。“有所不为”就是强化底线思维，严守科研诚信、科技伦理、科技安全底线，有效防范技术异化、滥用、无序扩张带来的社会风险与安全隐患，增强维护国家安全的战略主动。

　　处理好战略与策略的关系。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战略与策略是我们党领导人民改造世界、变革实践、推动历史发展的有力武器。”战略是从全局、长远、大势上作出判断和决策，策略在战略指导下为战略实施提供科学方法。“要有所为”的关键是提高政治站位、提升认知力和战略思维能力，深刻洞察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趋势、准确把握创新发展需求，增强科技强国战略的前瞻性、全局性、稳定性。“有所不为”的关键是增强风险意识、保持战略清醒，提升战略定力和底线思维能力，避免刻舟求剑、守株待兔、冲动盲动。战略环境、战略能力是动态变化的，战略目标、战略行动要贯通历史、现实、未来，融通中国、区域和世界，在因地制宜、因势而动、顺势而为中把握战略主动。

　　处理好重点突破与系统能力提升的关系。重点突破是实现系统能力提升的基础，系统能力提升进一步促进重点突破。我国科技实力正在从量的积累迈向质的飞跃、从点的突破迈向系统能力提升。“卡脖子”问题实质是战略性短缺的问题。“要有所为”就是要发挥好大国创新体系优势，加快构建现代科学技术体系，促进多学科交叉融合和多领域集成创新，强化问题导向、需求导向、目标导向、战略导向，在重点突破基础上实现系统能力提升，抢占科技和产业制高点。“有所不为”就是避免急功近利、各自为战、低水平重复。

　　处理好自立自强与开放合作的关系。自立自强是开放合作的基础，开放合作是自立自强的支撑。“要有所为”就是实施更加开放的国际科技合作战略，在高水平开放合作中提升科技自主创新能力和自立自强水平。“有所不为”就是既不走封闭僵化的老路，也不走改旗易帜的邪路，坚持走中国特色自主创新道路。越是面临封锁打压，越不能搞自我封闭。只有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在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上迈出坚实步伐，才能够做到不忘本来、吸收外来，成功经受风高浪急甚至惊涛骇浪的重大考验。

　　科技发展“要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实践要求

　　“十五五”规划纲要擘画的一系列强国建设任务，离不开科技支撑。2026年1月2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学习贯彻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专题研讨班上强调，“准确，就是要精准把握《建议》各项部署的政策界限和尺度，做到该为的必须为、能为的努力为、不该为的决不为。”科技发展“要有所不为”的前提是树立世界眼光，增强科学、理性的认知力，把战略原则性和策略灵活性有机结合起来，主动克制冲动盲动，舍弃偏离全局和长远的发展方向，规避超出条件和能力/潜力的“乱作为”，为“有所为”集聚稀缺资源，切实解决战略性短缺的问题，消除“燃眉之急”和“心腹之患”，在战略上保持定力，在战术上趋利避害，在竞争中赢得战略主动。

　　在可预见的重点新兴领域“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从产业创新需求侧看，突出需求导向“要有所为”。在高端新材料、基础零部件和元器件、基础软件和工业软件、工业母机、高端仪器仪表、重大技术装备等领域，加强共性技术研发，推动技术改造升级，强化国家标准引领、数智绿色技术赋能，巩固提升产业基础能力和竞争力，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在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新材料、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机器人、生物医药、高端装备、航空航天等领域，扎实推进关键新兴技术创新，推动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示范，发展壮大新兴产业，打造一批成长潜力大、技术含量高、渗透领域广的新兴支柱产业。从科技创新供给侧看，突出问题导向“要有所为”。当务之急是打好关键核心技术攻坚战，聚焦战略必争领域和产业链供应链薄弱环节，采取超常规措施，全链条推动集成电路、工业母机、高端仪器、基础软件、先进材料、生物制造等重点领域取得决定性突破；瞄准世界科技前沿进行前瞻布局，在人工智能、量子科技、可控核聚变、生命科学与生物技术、脑科学与类脑研究、重大疾病防治与创新药研发、深海深地极地探测、深空探索等领域，强化前沿科技攻关，打造非对称战略优势。实事求是，综合考虑投入能力、资源禀赋、机会成本“有所不为”。政府部门、机构、地方推进重点新兴领域科技工作，要以科学的技术、产业、战略预见塑造未来、引领未来，防止照抄照搬、上下一般粗，主动扬长避短、控制风险。

　　在难以预见的新兴前沿方向“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从基础理论和底层技术支撑来看，筑牢科技创新根基和底座“要有所为”。坚持目标导向和自由探索“两条腿走路”，加强基础研究战略性、前瞻性、体系化布局。围绕极宏观、极微观、极端条件、极综合交叉的科学前沿，加强新兴领域、交叉融合和跨学科基础研究。鼓励开展高风险、高价值基础研究。强化基础性、前沿性、颠覆性技术布局，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可能引领未来发展的新兴前沿方向实现领跑。从国家战略科技力量和战略科技任务统筹布局来看，提升体系化能力“要有所为”。进一步优化国家战略科技力量的定位和布局，强化统筹协调的科技任务部署机制，深化高水平科技开放合作，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突出国家战略需求，统筹重大科技基础设施、条件平台基地建设，扎实推进国家科技重大专项，超前部署面向2035的国家重大科技项目，持续产出一批重大原创性、标志性、引领性科技成果；强化科学研究、技术开发原始创新导向，优化有利于原创性颠覆性创新的环境，促进新兴前沿技术持续涌现，抢占科技发展制高点。政府在坚持有所为的同时，也要坚持有所不为。坚持全国一盘棋，统筹推进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区域科技创新中心和产业科技创新高地建设，引导创新主体聚焦“主责主业”，以战略定力克制冲动盲动，为全局和长远发展预留“涌现”和“跃迁”空间。

　　构建支撑“要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科研环境与科技治理体系。从政府治理看，坚持抓战略、抓改革、抓规划、抓服务的定位，加快转变政府科技管理职能，减少分钱分物定项目的直接干预，强化规划政策引导与服务保障；统筹中央、区域与地方，部门、行业与领域科技及产业等政策，增强政策取向一致性和有效性；围绕国家重大战略需求整合创新资源，优化科技经费投入结构，重点向基础前沿、关键核心技术、民生科技等领域倾斜，避免力量分散、重复建设。从创新主体看，深化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改革，统筹建设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教育中心、科学中心、人才中心，充分激发全社会各类创新主体内生动力和创新活力；赋予科研单位和创新主体更大自主权，赋予科研团队技术路线决定权与经费使用权，让科研人员从烦琐束缚中解放出来。从创新生态看，加强科技法治、伦理、诚信、安全建设，推进负责任的创新；深化拓展“人工智能+”，赋能科技创新、产业创新和治理能力提升；落实企业在技术创新决策、研发投入、科研组织和成果转化应用中的主体地位，促进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数据链等深度融合；完善区域创新体系，形成全国统筹、央地联动、区域协同、高地引领、梯次推进、优势互补的区域创新发展格局，避免各自为战、恶性内卷；弘扬科学精神、科学家精神、工程师精神、工匠精神、企业家精神，加强科技教育、科学技术普及和人文教育，提升全民科学素养、数字素养与技能，涵养创新文化和创新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