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时（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

　　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指出，中华文明历史悠久，从先秦子学、两汉经学、魏晋玄学，到隋唐佛学、儒释道合流、宋明理学，经历了数个学术思想繁荣时期，要推动中华文明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激活其生命力。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绵延至今的伟大文明，其重要物证就是我们的文字没有中断。文字不仅是人们交流的工具，更重要的是承载知识与思想的载体，文字没有中断也就意味着文化没有中断、文明没有中断。因此，构建中华文明自主知识体系是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关乎中国文化存亡的重大问题。

　　文明的自主概念问题

　　在当代中国的学术语境中，“文明”一词承载着多重意涵。它既是回溯历史长河的宏大叙事，也是构建国家认同与文化自信的核心基石。构建中华文明自主知识体系必须以中国概念思考问题，所以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即概念的自主性问题。文明和国家具有怎样的关系？明确这一问题不能徒逞想象，必须回归基本概念的梳理。西周大盂鼎铭文称武王建立国家为“作邦”，并不叫“文明”，足见在中国的概念体系中，文明与国家完全不同。事实上，文明属于典型的中国固有概念，澄清这一点实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关键。

　　先秦时代的《易传》六次谈到文明，皆关乎道德。《周易·大有·彖》曰：“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周易·明夷·彖》曰：“内文明而外柔顺。”《周易·同人·彖》曰：“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无不以文明指人的内心修养，即以文明成就君子。《易林·节之颐》曰：“文明之世，销锋铸镝。”文明社会无关技术，必须消弭战争。《后汉书·邓禹传》曰：“禹内文明，笃行淳备，事母至孝。”《新唐书·陆亘传》曰：“亘文明严重，所到以善政称。”是以文明为成人之德。《文心雕龙·原道》曰：“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宋书·律历志上》曰：“是以君子反情以和志，广乐以成教，故能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同样以文明为成就君子的唯一标准。中国先贤对文明的一贯理解，其成于先秦，传承至今。归纳中华文明的核心内涵当有三点，即道德、知识和礼仪，这构成了中华文明的基本要素。中华文明素来不以单一的技术作为衡量文明与否的标准，对于文明社会而言，道德为成人之本，知识为立身之本，礼仪是治世之本，这种宏大的宇宙观思考形成了中华文明的“三要三本”。

　　先贤为什么要思考文明？理由其实非常简单。人类的文明社会必须是由文明的人所建立的，这决定了文明的意义首先就表现在作为社会主体的人的文明，成就了文明的个体才能通过教化形成文明的群体，进而形成文明的社会，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文明社会既不可能靠野蛮人来建立，更不能由技术和财富定义，这一点毫无疑问。所以，中华文明的根本追求是成人之道，而不是生财或升官之道，更不是称霸之道，这便是中国先贤对文明的理解。做事先做人，这决定了中华文明之三要必以道德为核心。

　　中华文明本指人的文明。《尚书·舜典》曰：“浚哲文明，温恭允塞。”即称舜具有深智大德，成就了文明。什么是“浚哲”？不是自我盘算的小聪明，而是公而忘私的大智慧。哲是有道德属性的。古人以为，有德者才能拥有深谋远虑，而无德者鼠目寸光，不可能有浚哲。假如哲不能归于道德，泛滥无节，就将十分危险。“浚哲文明”是谓大德，其不怒自威，必见于德容威仪，这就是“温恭允塞”。显然，中国自主的文明概念本指人的德行修养。并非国家的建立才标志着文明的诞生，国家是阶级统治的暴力机器，而文明追求的则是修德以成君子。大行文明观，没有国家仍有君子；丧失文明观，有了国家也不乏禽兽。《韩非子·五蠹》曰：“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并不是新技术就必然比旧技术文明，假如新技术用来制作杀人武器，其能在短时间内杀掉更多的人，那就根本不是文明，而只能是野蛮。同样的技术为文明人掌握可以为人类造福，但为野蛮人掌握则将沦为屠杀的利器。可见成就人的文明才是文明社会的根本追求。

　　道德属性的知识与思想

　　中华文明以成人为本，这意味着对人的定义其实是中华文明首先需要确立的观念，这也是中华文明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周易·乾·文言》曰：“见龙在田，天下文明。”孔颖达《周易正义》解“天下文明”曰：“天下有文章而光明也。”知“文明”即言“文章”，意即内心之文德彰显于外。显然，文明的关键就是“文”。准确地说，中华文明以道德体系、知识体系和礼仪制度所体现的形而上思考构成其理论的核心内涵，其中道德为成人之本，知识为立身之本，礼仪为治世之本，形成了具有己身文明特色的文明理论。

　　先贤为什么要思考修德成人的问题，原因就在于建立人兽的区分标准。《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先贤以为，君子必须将人兽之别的标准说清楚。人只有修道德之身，才能摆脱禽兽而成就为人。《礼记·曲礼上》曰：“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古代思想家认为，人之所以别于禽兽，唯在心修道德。显然，如何定义人已不再是纯粹的生物学问题，而必须具有道德的属性。有德者为人，无德者自为禽兽，这就是中华文明的基本思考。文德不虚，其核心内涵就是诚信。人具有了道德的属性，使得以人构成的人类社会也无不具有道德的意义，形成了自主知识与思想的鲜明特点。

　　先贤以为，“文”的本义是以德修心，如此才能将人从禽兽中分离出来，这意味着成就了人也就成就了文明，所以人类的文明史实际就是摆脱禽兽而成人的历史。考古资料显示，至迟在7000年前，修德成人的文明观已经建立完成。湖北秭归柳林溪遗址发现了这一时期的陶器，其上刻写了目前所见最早的古汉语“五田文”。“五田”意即东西南北中五方土田，意指天下，而“文”则是修德成人以见文明。显然，古语“五田文”所表达的思想其实就是后世《易传》的“天下文明”。中国先贤对将人从禽兽中分离出来的思考已经至少有了7000年的历史。古今比较，中国自主概念的人更具有文明性。

　　考古学对构建中华文明自主知识体系的作用

　　中华文明是在农业文明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这使最早诞生的古典科学只有四种，即天文学、数学、力学和农学，其中天文学作为形成最早的古典科学，成为中华文明之源，具有突出重要的地位。考古资料显示，农业起源的时间已可上溯到距今万年以前，这意味着为农业生产提供时间服务的天文学和算学也应形成于同样早的时间，这标志着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滥觞。

　　距今8000年是中华文明及其知识体系形成的关键时期，查海龙形遗存、秭归测影碑表等证明先民完成了对空间和时间的规划，建构了中华文明独特的时空知识与时空关系。跨湖桥遗址出土的骨筹刻写数字卦表明算学取得了伟大成就。音律和数字作为阴阳思想的理想表现形式，也证明阴阳的思辨早已完成。此外，力学知识不仅体现在建筑和制器技术上，更涉及庞大的水利工程。

　　早期天文遗存的发现为思辨以诚信为核心的道德体系奠定了基础，这也是中华文明的基础。事实上，没有持续的观象授时便不可能形成文德，更不会产生文明。事实证明，7000多年前的中国先民不仅早已建立了完整的文明观，而且将文明观与宇宙观相结合，形成了国之四维的思考，其知识与思想成就都已达到了相当的高度。

　　在新石器时代，中国传统的知识与思想已建立完备。濮阳西水坡星图证明二十八星宿体系已经形成，历法体系已经建立，而且墓葬形制展现了天圆地方的宇宙模式。不仅如此，以观象为基础的君权以及绝地天通与灵魂升天的宗教观也已形成。牛河梁遗址更发现5500年前红山文化的祭天圜丘，体现着所祭必象其类的理念，反映了叁天两地的哲学思辨。圜丘呈现为表现二分二至日行轨迹的三个同心圆，世称“昆仑丘”。其思想传至后代，经含山凌家滩出土的5300年的祭天玉璧，到明清北京天坛的祈年殿、祭天的圜丘，知识与思想一脉相承。

　　经过数千年的格物，传统知识的主体在先秦时代都已创建完成，形成了以文德观和宇宙观为核心内涵的自主知识与思想体系。文德观解决人之所以为人的问题，而宇宙观则解决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的问题。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现代知识的形成并不意味着必须抛弃传统，知识溯源的意义就在于完成古今学术的传承，构建中国自己的学术体系。不能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我们就将面临自古无学的窘境，因为几乎所有现代学科都是舶来品，若以西学标准审视中国学术，中华文明不仅没有知识，更没有思想，这与灿烂的中华文明格格不入。显然，构建中华文明自主知识体系已是非常紧迫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