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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婉若(中国农业大学)
人工智能正在由一种可供选择的数字工具,转变为深度嵌入学习、交往和社会参与的认知基础设施。当代青少年出生于数字环境、成长于算法环境,并将率先进入人机协同成为常态的社会。需要看到,把当代青少年称为“数字原住民”,描述的是成长环境,并不意味着他们天然就具备驾驭技术的能力。由此,推动青少年实现主动驾驭数字技术、依托智能素养赋能全面发展的转型升级,成为新时代教育领域乃至全社会需要协同破解的重大时代课题。
“数智原生”不等于“数智成熟”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第54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我国青年网民规模已突破5.4亿,从信息甄别到网络社交,从内容创造到公益连接,网络空间成为其认识世界、组织关系和表达自我的重要环境。生成式人工智能进一步改变了这一环境的性质:过去的数字技术主要帮助人们检索和传递信息,如今的智能系统则能够生成答案、拟订方案、模仿表达,甚至参与学习决策。技术由信息工具向认知伙伴转变,既拓展了学习边界,也带来了更加隐蔽的能力替代风险。
首先是认知外包风险。搜索引擎主要提供信息线索,生成式人工智能则可以直接交付一份结构完整、语言流畅的结果。对尚处于思维方式形成期的青少年来说,如果习惯于以现成答案替代问题提出、资料查证和逻辑推演,容易形成知识供给丰裕、思维训练不足的问题。同时,不只是人工智能可能答错,其流畅表达遮蔽了结论形成过程,使使用者逐渐失去追问依据、辨析证据和承担判断责任的意识。
其次是算法塑形风险。推荐算法依据既有偏好持续筛选内容,生成式人工智能又能够以高度个性化的方式回应需求,二者叠加后,信息环境更容易形成自我强化的反馈闭环。青少年看到的世界,或将越来越接近算法推测的他愿意看到的世界。“信息茧房”由此不只是体现在接触范围收窄,更可能表现为情绪偏好、群体认同与价值判断被持续固化,尤其是在事实、观点与机器合成内容边界日益模糊的情况下,辨别真实、理解差异和容纳复杂性的能力面临新的考验。
再次是能力鸿沟风险。面对算法推送的裹挟,部分青少年网络信息茧房固化,深度阅读和批判性思辨能力日渐稀薄;在城乡接合部与教育资源薄弱地区,数字设备普及与教育资源匮乏的结构性矛盾,更使得数字鸿沟从单一的接入不平等,升级为复杂的能力差距与社会参与障碍。
数智素养的核心是守住人的主体性
数智素养并非数字技能的简单升级,而是人在智能环境中理解技术、运用技术、反思技术并对技术后果负责的综合能力。联合国2024年通过的《全球数字契约》(Global Digital Compact)将青年数字素养培育和数字包容作为重要目标,强调将数据分析、人工智能素养与数字伦理贯穿教学全过程,以培育有责任感的未来数字公民。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委员会印发的《提升全民数字素养与技能行动纲要》明确提出:“数字素养与技能是数字社会公民学习工作生活应具备的数字获取、制作、使用、评价、交互、分享、创新、安全保障、伦理道德等一系列素质与能力的集合”。其共同指向是:人工智能教育不能只培养熟练用户,更要培养负责任的使用者和具有创造能力的共同建设者。
这种素养至少包含四个彼此贯通的层面。一是技术理解能力。青少年需要理解大模型基于数据和概率生成内容,知道其可能出现错误,破除对技术的盲目信任;二是认知审辨能力。面对机器生成内容,应能够追溯信息来源、进行交叉验证,区分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识别情绪操纵和伪造信息;三是人机共创能力。高水平使用人工智能,不是简单接受答案,而是提出有价值的问题、拆解复杂任务、比较不同方案,并把机器输出转化为解决真实问题的行动;四是伦理责任能力。使用者应尊重隐私、版权和学术规范,理解算法公平与数据安全,并对最终选择和传播后果承担责任。
由此看,数智素养的本质是技术能力与人格能力的统一。人可以把部分检索、计算和表达工作委托给机器,却不能把事实责任、价值选择和道德判断一并让渡。人工智能越强大,教育越需要强化人的目的意识和主体地位,使技术成为人的能力延伸,而不是思维与责任的替代物。
从知识供给转向能力生成
培养青少年数智素养,不能只是给既有课程增加若干人工智能知识点,而应推动课程、教学和评价方式同步变革。教育部2025年版通识教育指南提出分层递进的培养路径:小学重在体验和兴趣启蒙,初中重在理解技术逻辑和解决实际问题,高中重在系统思维、创新应用与社会责任。当前,部分地区已开始探索系统化的素养培育实践。北京市从2025年秋季学期起在全市中小学普及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每学年不少于8课时,并允许与信息科技、科学、综合实践和劳动等课程融合实施。这些探索说明,人工智能教育正在由零散科普走向课程化、分学段和跨学科推进。
但课时设置只是起点,关键在于把技术置于真实任务之中。只有当学生经历提出问题、调用工具、验证结果、修正方案、反思影响的完整过程,人工智能才会由快捷答案来源转化为思维训练的媒介。在这个意义上,教育是关乎青少年价值判断、社会参与、创新能力和公共责任的系统性育人工程。
另一方面,教师角色也需要相应转型。智能时代的教师不必与机器比拼信息储量,而应成为学习任务的设计者、认知过程的引导者和伦理边界的把关者。教师既要知道人工智能能做什么,也要判断哪些环节必须由学生亲自完成,例如,作业设计可要求学生提交提示词记录、资料来源、修改说明,重点考察学生的问题意识、证据链条、修正过程与反思能力。评价的对象也应从最终结果呈现转向学习过程。总之,能够说明为何采纳或拒绝人工智能建议,比单纯生成一份看似完整的作品更能体现真实能力。
以协同治理筑牢成长底座
青少年数智素养的形成不是学校内部的单一教育问题,而是家庭、平台、社会和制度共同参与的系统工程。《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明确将网络素养教育纳入学校素质教育,并对家庭引导、平台责任、个人信息保护和社会共治作出规定。平台的“未成年人模式”,推动着移动智能终端、应用程序和应用商店协同改造,实现从单一平台的局部保护向全环境保护升级。这一实践表明,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正在由事后处置转向产品设计、内容供给和使用管理的全过程治理。
但是,技术保护仍不能替代甄别能力的培养。家庭应从简单限制时长转向围绕人工智能技术的共同使用、共同讨论和行为示范,帮助青少年形成稳定的数字生活规则。平台企业应落实分龄适配、数据最小化和内容安全责任,避免利用青少年的注意力弱点强化沉迷,并提高算法推荐和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可解释性。学校、科技馆、图书馆、青少年宫和企业实验室等应共同提供实践场景,使青少年在科学探究、社会调查和公共服务中理解技术的现实边界。
对偏远地区,应通过公共教育平台、开放课程资源、教师培训和适配性技术提供稳定支持。人工智能具有低成本复制优质资源的潜力,但如果安全工具、优质模型和专业指导只集中在少数地区和学校,反而会扩大原有差距。
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不是培养最善于向机器索取答案的人,而是培养能够提出问题、辨别真伪、创造价值并承担责任的人。推动青少年从“数智原生”走向“素养赋能”,归根到底是要在技术快速迭代中守住育人的根本尺度。这使青少年既拥有驾驭智能工具的能力,也具备不被工具支配的精神力量,在人机共生的未来社会中成长为有理性、创造力和公共责任的时代新人。
【本文系2026年度首都青少年工作和共青团工作研究课题重点项目(BJGQT2026016Z)研究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