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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华大学社会治理与发展研究院(执笔:张成岗)
社会治理是国家治理的重要方面,社会治理现代化是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内容。随着经济体制深刻变革、社会结构深刻变动,我国着力构建符合时代需求的社会治理体系,逐步从社会管控、社会管理向社会治理转变。治理和管理一字之差,体现的是系统治理、依法治理、源头治理、综合施策。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大力推进社会治理领域改革创新,社会治理进入加快发展的新时期。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将“创新社会治理体制机制和手段”作为“聚焦建设更高水平平安中国”的重要内容,对健全社会治理体系作出重要部署,为创新社会治理指明了方向。
从社会管理转向社会治理
我国社会治理有着深厚的历史根源和现实需求。儒家思想倡导“仁政”“德治”,对现代社会治理具有重要启示作用。随着社会结构发生深刻变革,我国着力构建符合时代需求的社会治理体系,逐步从社会管控、社会管理向社会治理转变。
新中国成立后,为维护社会稳定,主要通过“单位制”“户籍制”等进行全方位管控。随着改革开放深入推进,利益格局深刻调整,思想观念也发生深刻变化,社会治理理念逐渐转向注重社会矛盾化解与公共服务均等化,强调健全党委领导、政府负责、社会协同、公众参与的社会管理格局。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大力推进社会治理领域改革创新。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首次提出“社会治理”概念,强调“改进社会治理方式”“实现政府治理和社会自我调节、居民自治良性互动”。党的十九大进一步提出,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格局。党的二十大对完善社会治理体系作出系统部署,更加注重健全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制度,建设人人有责、人人尽责、人人享有的社会治理共同体。
社会治理是政府、社会组织、企业和个人等多元主体,通过制定和执行规则、提供服务和管理公共资源,共同维护社会秩序、促进经济社会发展和公共利益实现的过程,强调治理主体的多元性、治理方式的多样性和治理目标的公共性,具有动态性、整体性、协调性、法治性和创新性特征。其中,动态性是关键特征,生产力持续发展促使社会关系和社会需求迭代演进,治理策略与机制需依据不同阶段特性和具体问题灵活调整,确保与社会需求精准适配。整体性体现在社会治理覆盖经济、文化、公共服务等各个领域,加强统筹规划、全方位协调,才能更好推动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由于参与主体更加多元,利益诉求和行动方式各不相同,因此协调性强调沟通协作、凝聚合力,避免因矛盾影响治理效率。法治性是坚实保障,为社会治理构建起清晰的规则体系,能够营造公平公正的社会环境,为社会稳定筑牢根基。创新性是顺应时代发展的必然选择,科技迅猛发展和社会结构深刻变革不断催生新方法、新技术,推动治理模式持续创新。
纵观我国社会治理变革历程,我们党带领人民探索走出了一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社会治理之路。治理理念上,从传统社会管理迈向现代社会治理,实现了从单一管控到多元共治的转变。治理结构上,从管理转向引导,通过协同治理形成政府、社会、公众多元互动的新格局。治理方式上,从过去依赖经验的粗放治理走向制度化、规范化建设,制度的完善为社会治理奠定了基础。治理实践上,从“救火式”应急处置转向加强顶层设计、构建长效机制,从源头防范化解问题。据《2024中国社会治理与发展指数(CSGDI)年度报告》测算,2024年全国3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平均得分为79.64分,且连续多年均有所提升,显示出社会治理能力持续提高。
各地创新模式构建社会治理新格局
作为一个拥有14亿多人口、幅员辽阔的发展中大国,社会治理点多、面广、难度大,没有现成经验可循。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加快构建科学有效的社会治理体制,持续推进社会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通过系统性改革构建起党委领导、政府负责、民主协商、社会协同、公众参与、法治保障、科技支撑的社会治理体系。党的二十届二中全会组建中央社会工作部,统筹推进党建引领基层治理和基层政权建设,推动跨部门协同治理。地方党委积极响应,成立社会工作部门,省、市、县三级逐步建立健全相应的协调机制,积极探索加强新兴领域党建工作的有效途径。通过建立党委统一领导、“两新”工委统筹指导、行业管理部门具体指导、行业党组织直接负责的工作体系,不断扩大党的组织覆盖和工作覆盖,将新经济组织、新社会组织、新就业群体纳入基层治理体系,进一步提升基层治理效能,夯实社会治理基础。社会治理理念创新转化为社会治理实践优势,各地形成了许多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模式。
以市民诉求驱动城市治理。城市是人类文明的结晶,是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民生产生活的重要载体。截至2024年末,我国城镇化率达67%,城市成为社会治理的重要场域。各地坚持“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的理念,推动治理重心下移,不断提升城市的可持续性、宜居性,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城市治理道路。北京市以市民诉求驱动超大城市治理,为城市治理提供了“民有所呼、我有所应”的“北京方案”。自2019年起,北京市深入推进接诉即办改革。以党建为引领,以12345市民服务热线为主渠道,通过制度创新与技术赋能,精准破解民生堵点,通过建立“每月一题”工作机制和响应率、解决率、满意率“三率”考评机制,推动“主动治理、未诉先办”,高效解决群众急难愁盼问题,基层治理响应速度和解决能力有效提升。截至2024年末,12345热线受理群众和企业反映1.5亿件,诉求解决率从53%提升至97%,市民满意率从65%提升至97%。
自治、法治、德治相结合推进城乡基层治理。各地坚持大抓基层的鲜明导向,推动资源向基层倾斜,强化党建引领,健全党组织领导的自治、法治、德治相结合的城乡基层治理体系。浙江省绍兴诸暨市枫桥镇创造了依靠群众化解矛盾的“枫桥经验”,并根据形势变化不断赋予其新的内涵。枫桥镇干部群众充分发挥基层党组织作用,通过“三治融合”和“四防并举”(人防、物防、技防、心防),把问题解决在基层、化解在萌芽状态,让“矛盾不上交、平安不出事、服务不缺位”成为常态。同时,在资源整合上做加法,率先开展社会治理中心建设,将分散的多个中心集聚为一个中心,通过基层调解组织化解矛盾纠纷成功率在98%以上。“枫桥经验”在新时代不断创新发展,与方便企业和群众办事的“最多跑一次”改革相结合,不断创新服务方式,形成了具有时代特色的基层社会治理模式。
探索智能社会治理的“中国方案”。顺应数字化、智能化、网络化发展趋势,2021年9月,中央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等8部门公布首批国家智能社会治理实验基地名单,标志着我国社会治理迈入智能社会治理探索阶段。3年多来,10家综合基地和82家特色基地开展智能社会治理实验,形成了初步的创新建设成果。以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为例,该市全口径搭建了“市—旗区—街道—社区”四级“根数据库”,打破部门之间、系统之间数据壁垒,实现数据智能采集与报表自动生成,基层网格员填表报数时间大大缩短。标准建设方面,主导制定《积分制基层社会治理数字平台建设规范》,参与3项国家标准研制,形成130余项研究成果;产业智能化方面,与华为公司共建工业互联网平台,引入72家生态伙伴,推动煤炭、化工等传统产业智能化升级;智慧养老方面,构建了市级监管、旗区调度、街道社区响应的智慧养老服务平台,截至2024年末,累计生成服务工单超360万条,日均处理助餐、助康等工单2000余条,服务精准率达98%;公共服务方面,创新推出“多多评·码上生活”小程序,集成社区、政务服务等功能,注册用户超50万,诉求响应率达99.6%。鄂尔多斯市通过“智治”赋能稳步推进社会治理现代化改革,2024年在国家智能社会治理实验综合基地评估中位于前列,为资源型城市转型提供了“暖城方案”。
构建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共同体。各地不断创新社会工作方式,在实践中创新“党建引领+专业支撑+多元共治”模式,拓宽公众参与社会治理的渠道,搭建多层次、多领域公众参与平台。我国志愿服务队伍不断壮大,截至目前,全国实名注册志愿者总数达2.38亿人,注册志愿队伍135万个,志愿项目总数1288万个,服务时间达538063万小时,为社会治理共同体建设注入了强大动力。以北京市朝阳区为例,该区推出“共朝美好”治理品牌,以全景式领导的党建组织体系、全方位协同的社会动员体系、全过程民主的群众自治体系、全龄段友好的综合服务体系、全链条融合的文化凝聚体系、全梯队赋能的队伍保障体系六大体系为支撑,推动构建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共同体。10年来,通过党政群共商共治,该区实施了1.6万个民生实事项目,建立了“问政于民、问需于民、问计于民”的常态化协商平台,目前已在43个街乡、703个城市社区中建立市级书记工作室24个、区级书记工作室20个,数量居全市首位,形成了基层治理“雁阵”。
总体来看,不同地区社会治理创新实践因经济发展水平、社会结构、文化背景等不同而存在差异。经济发达地区更加注重提升治理的智能化和精细化水平,经济欠发达地区则把治理重点放在解决基本民生问题、维护社会稳定上。此外,城市和乡村也存在明显差异,城市治理侧重于公共服务优化和城市环境改善,乡村治理则更聚焦基础设施建设和社会秩序维护。
社会结构变化催生治理新需求
社会结构与社会治理相辅相成,社会结构深刻影响着社会治理方式的选择。随着社会经济快速发展和城乡一体化深入推进,我国社会结构也在随之变化,人口老龄化程度加深、人口流动加速、新社会阶层涌现、家庭结构趋于小型化等新变化,催生了社会治理新需求。
从人口结构看,少子化、老龄化、流动性强交织。2024年我国出生人口954万人,人口自然增长率为-0.99‰,0岁至15岁人口占比17.1%,人口负增长在总体上是符合世界现代化发展一般规律的。截至2024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31031万人,占全国人口的22%,老年人口数量增加,对养老服务、医疗保障等提出了更高要求。此外,2024年全国结婚登记数为610.6万对,同比下降20.5%。人口迁移流动活跃,截至2024年末,城镇常住人口94350万人,比上年末增加1083万人,乡村常住人口减少1222万人,大量农村劳动力涌入城市,给城市公共服务供给、住房保障、社会治安等带来较大压力。顺应人口发展变化形势,需进一步提高社会治理的适应性。
从社会阶层看,多维分化与动态调整并行。我国社会结构正从“金字塔型”向“橄榄型”转变,新兴产业蓬勃发展催生了新的社会阶层,在就业形式、价值观念和利益诉求上与其他阶层存在差异,中间阶层(包括服务业工人、专业技术人员等)规模不断扩大。社会阶层多元化趋势日益明显,新经济组织、新社会组织不断涌现,新就业群体规模持续扩大,第九次全国职工队伍状况调查显示,我国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达8400万人,占职工总数的21%。精准回应不同群体的需求,需建立更加有效的利益协调机制,畅通和规范群众利益诉求表达渠道,社会治理更加注重公平与效率的平衡。
从收入结构看,随着收入分配制度改革持续深化,城乡以及地区居民收入差距不断缩小。2024年,我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54188元,比2012年实际增长120.6%;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3119元,比2012年实际增长175.58%,快于城镇居民。分地区看,以西部地区居民收入为1计算,2023年东部、中部、东北地区与西部地区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之比分别为1.60、1.07、1.07,收入相对差距分别比2012年缩小0.12、0.03、0.23。加强和创新社会治理,需围绕实现共同富裕的目标和方向,使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
国际社会治理的典型经验
经过长期发展,发达国家在社会治理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例如,新加坡的“从严治理”模式强调政府权威性和治理规范性,北欧国家的“福利国家”模式注重保障民众社会福利和公共服务,美国的“社区治理”模式则强调社区在社会治理中的重要作用。各国社会治理反映了本国基本制度的特质,同时也存在一定的共同性,一些成功的做法值得研究和借鉴。
构建以法治为基础的制度框架。通过宪法、行政法、社会法等确立社会治理基本规则,明确各方权责边界。例如,德国《基本法》强调社会公正;欧盟通过《通用数据保护条例》规范数据治理,保障公民权利,减少权力滥用;新加坡将“严刑峻法”与法治宣传结合,有效降低了犯罪率。
多元参与合作共治。构建“小政府、大社会”体制,政府负责制定政策框架,通过直接补助、减免税费、购买服务等方式扶持非营利性组织,将具体服务交由社会组织承担。同时注重发挥社区作用,形成政府指导、社区组织和民间团体主办、企业提供优质服务的社区治理体系。例如,纽约市通过《城市宪章》等法规,明确了社区自治的法律地位和职责范围,设立社区法庭、业主协会等,推动居民参与社区事务的决策和管理。
科技驱动智慧治理。着力构建数字化政务服务体系,如瑞典通过数字服务实现了90%政务服务线上办理,服务效率大大提高。运用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提升治理效能,如新加坡通过智能交通系统缓解交通拥堵,事故率降低约15%。注重平衡隐私保护与社会治理,如欧盟通过制定《人工智能法案》等法规,加强对人工智能技术的监管和规范。
注重社会福利与公平保障。通过建立普惠型社会保障,部分发达国家实现了基本公共服务医疗、教育、养老全覆盖。例如,瑞典提供最长480天带薪育儿假(父母双方平分),且90%的幼儿入读公立幼儿园,男女就业差距仅为6%,同时通过税收政策等手段调节收入分配,致力于缩小贫富差距。
创新体制机制健全社会治理体系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提出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七个聚焦”,其中之一就是“聚焦建设更高水平平安中国”。社会治理关乎人民安居乐业,关乎社会安定有序,是建设更高水平平安中国的关键一环。要顺应社会结构发生的深刻变化,不断健全社会治理体系,持续提升社会治理的效率和精准性,更好满足人民群众多样化、多层次、多方面的安全需求。
提升治理政策的适应性。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坚持系统治理、源头治理,积极回应人民群众的新要求新期待。聚焦经济社会发展的新趋势、新特点,充分考虑人口结构变化、新型城镇化等因素对社会治理的影响,加强治理政策的前瞻性研究,注重政策的系统性与协同性,健全政策动态调整机制,确保治理政策与社会结构变化相适配。
创新社会治理体制机制。不断完善党委领导、政府负责、民主协商、社会协同、公众参与、法治保障、科技支撑的社会治理体系,构建政府引领、市场驱动、社会协同的治理格局。鼓励基层治理体制机制创新,健全“三治融合”城乡基层治理体系,拓宽群众参与渠道,提升基层治理效能。坚持和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推动各类调解协调联动,健全排查预警和分类调解机制,抓好社会矛盾风险前端防范化解。
聚焦重点领域提高治理精准性。加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深化防控体系建设,常态化推进扫黑除恶,严厉打击违法犯罪行为。加强对安全生产、食品药品、消防、交通等重点领域和关键环节的监管,及时排查和消除安全隐患,防范重特大事故发生,提升公共安全保障能力。强化网络安全治理,加强监管执法,严厉打击网络犯罪。
推动基层社会治理数字化转型。充分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物联网等数字技术,提升科学化、智能化治理水平,注重事前预防、关口前移,提高社会治理的精准性和时效性。深化网格化治理,健全覆盖城乡的网格化管理体系,实现“人在格中走、事在网中办”。完善相关法律法规,严格规范公正文明执法,提升全民法治意识和法治素养,切实维护公平正义。
统筹处理好治理与发展的关系。着力弥合区域发展和技术鸿沟差距,探索与新型城镇化、乡村振兴、绿色发展等战略相匹配的社会治理路径,实现社会治理与社会发展深度融合、同频共振、共促互进,坚持在发展中治理、在治理中发展,使高效能治理与高质量发展良性互动,不断增强社会治理韧性。